九霄云奶奶

Amusement under serious thinking.

永鑫旧事 2 (陆先生回忆向)

好喜欢师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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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间的上海,白玉兰刚刚开败,正是梨花开的旺的辰光。

 

忽而一阵春雨绵绵地打在地上,白色的梨花瓣被浇灌得半透明起来,一颗颗雨珠凝在蕊心,风一吹颤巍巍的抖起来,花心开,枝摇摆,颤得人心里一激灵。

 

陆昱晟一夜不曾好睡,清晨迎着雨后晨露,披着印度长绒棉的条纹睡衣,站在卧室露台上望着后花园的花雨出神,想起来那个徐特使,他心里乱,昨儿的那封信,二哥想也不想就接过来,是不是太莽撞了,武汉那边是那么好对付的?他一边犹疑着,一般眉心蹙成一团,额上显出两道浅浅的抬头纹来。

 

这时候夏师爷不声不响地走到他身边,三老板,想什么呢。

他一愣,片刻收拾好心神,侬找我啥事体?

二老板说要明晚做了严华,给武汉递个投名状,也好报上次的仇。我心里盘算着不十分把稳,讨个示下。

大哥那边怎么说?

没说。您也知道,他一眨眼,就算应了。

我倒想听听侬怎么想的。

夏俊林没有马上搭腔,微收下颌,虬劲十足的手反复摆弄着那柄湘妃竹折扇。

 

他冷眼瞧着,倒想起他们刚认识的情形来。

 

那时候他跟着大嫂屁股后面当小赤佬,被叫到下面茶社去收账——全是之前留下的一屁股烂账,大哥之前派了几个弟子去收,皆是铩羽而归,这次大嫂点他去,多少也有些试验的意思,他一身皂衣短打坐在茶社,面前放着一盏粗瓷盖碗,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茶社小台子上两个唱评弹的档子在调音。

 

他要收账的一个人这时候正巧进门,刚要迎上去,就见那人急匆匆地走到角落,死盯着一个穿青布长衫自顾自对着围棋盘打谱的人,他手上折扇轻展,用扇角轻轻托起黑子,缓缓一松落在盘上,心无旁骛恰似这世上只有这局棋。

旁边那人的眼都瞪出血来,不耐烦地吼了句,姓夏的,你欠我的,什么时候还。

话音中的怒气连旁人都听着一冷,可他连眼角都没抬,扇子又勾起一颗白子,正准备往上再添。

 

这样态度,怒恼了那人,一手抓向他胸口,准备来个飞摔,说时迟那时快,他扇子一合,宝剑出鞘般的敏捷,一封二滑三点,扇子竟使出了判官笔的路子,指向那人心房上二寸的地方。那人急着变招,擒拿手一变,避过这一招——看得出这是个高手,一招之后跟了一招,右掌一变,虎虎生风,横推至腹部。这时候,他一手抓起棋盒,往外一抛,白子洋洋洒洒一道弧线出去,扇子不知什么时候展开了,冲着白子激上力道一扬手,几十上百颗白子如落雨一般砸在那人身上,瞬时打了那人一趔趄。

 

他起身走到门口,只听那人站稳后,一嗓子从门外叫来了一群人,堵着门口不放。就一句话,夏俊林,你欠我们的债什么时候还呐。

一旁看愣了的他这才明白过来,喔,原来这人叫夏俊林,好漂亮的身手。

 

见双方僵持不下,他正好来要债,便起身走到门口,先是一拱手,然后说道,张先生好,霍天洪霍老板有一批货给了你,款子拖了好几个月没结清。对方见又派了这么个小毛头上来讨债,没放在眼里,一摆手,让你霍老板自己来找我说,跟你说不着。他不卑不亢,直勾勾地盯住他,双目对视,就在这时,那位夏俊林竟然冷不防出手,一柄折扇绕到他颈间,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句,不是要还吗,这就还你。说着冷着面孔扭断了他的脖颈,下面的小喽罗四处找来了巡捕。

 

见是霍家的人,没深究就让他走了。扣下夏俊林进去。

他回头就对大嫂举荐了他,不住口子地夸他,想留给他一命。

再后来,大哥在审问的时候,也瞧出来这是个能人,不光会武,还是绍兴的师爷世家。绍兴师爷全国闻名,分刑名、钱粮、文牍三路,各有不传之秘,他爷爷是有名的钱粮师爷,跟左宗棠出兵放马,打过新疆,也学了一身好武艺,悉数传了给他。哪承想遇上这乱世,衙门都关了,他年纪轻轻没个事做,迷上耍钱,就欠了那张先生的高利贷,一催二要,最后变成了命案。

 

霍天洪慧眼,又爱才,给他洗脱了案底,带在身边做师爷。

这一晃,也好多年了。

 

收拢心神,他试探道,我二哥如今这脾气,也就侬能好好劝劝,怎么就不劝。

他冷着面孔,不发一言。手上的折扇开了又合上,反复几次。

叹口气,我们既然接了徐特使的信,如今,箭在弦上不得不发。千万小心吧。

他点点头,退了出去。

 

望着他的背影,又想起二哥来。

他二哥,脾气直,性子爆,偏偏生就个玉面郎君相,不像混帮派的,眼角微带绯红,桃花嫣然,似开未开,不知什么时候就有一道杀气隐在此中。

人都说海上三大亨,要说烟土生意谁做的最好,那肯定是霍老板;要说烟花生意,得首推张老板,排花榜,报社宣传曝光,花国总理选举,样样出新,181号的生意,一直都做得是上海娱乐界的标杆。虽说挣得是烟花钱,可他清楚,二哥四房姨太太虽美,不过都是放在家里,妆点门面罢了。

 

他加入的最晚,却偏偏与夏俊林最亲近。

这,人与人,不在乎时间,主要是第一眼对没对上。

这话是大哥说给他的,捎带饶了一个二哥的事。

 

二哥之前一直是自己做生意。

好不容易,有了些小起色,却处处被沈青山掣肘,同是青帮,想到了法租界华总探长。

他手下一个堂子的领家妈妈是大嫂的手帕交,走了大嫂的门路,第一次登门拜见大哥,叙过年齿后,有些局促的坐着,这时候夏师爷差人送上一个精致的乌木托盘,盘上嵌着螺钿,荔枝龙眼葡萄石榴分类装在托盘里的细瓷碟里。二哥当时就轻声感慨,同样的果盘,还是霍大哥的特别,果子是两广和回疆运来的,漕帮的交清深厚啊。

 

大哥一贯的沉稳,慢悠悠地还没开口,师爷在一旁站着,冷面孔上泛起浅笑。二哥抬眼一看,正撞见他笑,四目相对后,整个谈话,两人的眼神一直黏在一处。他眼角的绯红都快飞出去,粘在人家脸上了。

自那以后,师爷就有了个二老板,又,不仅仅只是老板。

 

陆昱晟掐灭手中的烟,望着窗外雨又淅淅沥沥的下起来。

思绪从回忆中拉起,他盘算着,严华死了后,永鑫下一步怎么走。

难呐,可这世道,有谁不难呢。

想到这里,嘴角轻轻扯动,浮起解嘲的浅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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